屋内悄静，能听见他赤足在房中走步，倒了杯茶，重重放回茶壶，水也未喝，脚步声又响回床前。

        再看脸，介于五到六十岁的老伯。

        纤手拾起小菜撒进了锅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还光溜溜的趴在他怀里呢。

        顾严真笑着问，“大人，可还要加些什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淘洗的手，手指修长，指节匀称，指甲短净。凸浮的青，似玉雕于手背，而手背，比锅中翻沉的面条还要白皙柔几分。

        卫眠起回屋，翻出一件旧时的夹袄换好，再进厨房摸两把锅灰胡乱涂上脸和脖子，出了小院。

        宽大的蓝昵官轿快速拐进煤市街胡同，快速折出，在半明半昧的黑暗中很快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    卫眠不打埋伏，直说：“我来买尸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既用不着喜怒不形于色，也用不着怒容满面，因为他用不着跟死人浪费表情！

        她不知，他原本要告诉她，那柜中一匣一匣的发簪，每一支还有成套的项圈璎珞，臂钏手环。金的，银的，玉的，宝石的……每一套都是他费时费心为她备下的生辰礼物。簪绾发，他挽她，他为她备了十六年，挽了十六年，除了这些，为她备下的嫁妆还有很多很多，现在好了，都派不上用场了，因为要全归他了！

        灶台锅中，水已沸，他手里还握着一把风干的面条。

        并刀如水，吴盐胜雪，纤手破新橙。

        可，没辙了。他爱她，他她，她就要因着这份感情被困在后宅，跟一堆女人争讨他所谓的爱？

        卫眠：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卫眠挑眉，这什么态度，爱听？

        “有，您稍等。”顾严真将面条丢入锅中，忙又取来数棵小菜，舀起一瓢净水，仔细淘洗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加个火吧。有劳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怎办，卫眠觉得自己有点直接。

        绵偬忽地翻下床，一把挥开罗帐。

        伸手扒拉他上翘的嘴角，继续：

        她将双手拢进袖，佝着背，跟在三三两两的零工后，一起往胡同外走去。

        那词怎么写的来着。

        夜风动院中花木，清水滴进漏壶，箭尺浮游上来，碰向竹筒，咔哒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    卫眠低看看自己黑黢黢的手，再看看窗内。

        书案挪到了耳房前搭出的茅草棚下，案衣四角的苏穗子，被风起，飘来去，无依傍。

        眼袋垂至颧骨，笑起来却有卧蚕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知，他生气时与旁人稍有不同，旁的人许会眼神阴狠，面容暴戾，但他不会。

        视线掠过纱幔，停在杌几上的陶泥香台。

        胡同里开始有了响动，住在杂院的街坊多是脚夫，苦力，天不亮便赶至市场、码，讨到一个临时的活计，换取一天的口粮。

        没漆釉的台，丑笨厚重，被人盘玩得油发亮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倒好，什么都不知，却敢跟他说，等以后，还如果有可能！

        香台，是十多年前书肆老板随手给的赠品，亦是她送给他的唯一一份生日礼物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舅舅觉得，你还是挨比较好。”绵偬拢过在脸侧的手，吻了吻粉白指尖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退一步说，咱们这段关系还很稚，需要呵护，需要隐藏，先不要着急曝光。等以后，如果有可能，咱们感情基础稳固了，爱得你死我活，分不开了，再找个合适的时间，适当的机会，告诉大家。至于到时候怎么说，谁来说，跟谁说，还需从长计议，慢慢来，不宜之过急。你觉得呢，舅舅？”她刻意加上舅舅两个字作为结束语，强调二人乱的本质。

男人松开手，换了个舒展的躺法，隐着笑意，淡：“接着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沉默。对峙。

        房门突然大开，夜风灌进，罗帐掀动，男人光的脚底跨过门槛，屋门砰地关上！

        绵偬微微阖上眼睛。等以后，如果有可能。会查案的心思确实缜密，连床上哄他的话都说得这般滴水不漏。

        不不不，那样的日子想一下都是罪过。

        水断不断，不打紧，总要有人先抽刀。

        卫眠打来井水洗了把脸，坐在院中发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先抽刀了……

        长筷怔在了面条里。

        顾严真取来两片云，放进锅中，温和地询问：“大人此来，是为……”长筷轻轻搅动。

        卫眠叹口气，自责，太过直接。

        京城十二月，凌晨四点的北风，刮得上过分宽大的衣袍呼呼作响，刮在淋淋的脸上，冰凉冰凉。水渍干透，面绷紧，扯得也跟着发紧，她抓抓发，随意看向院子里已经凋零的竹子花草，只剩墙角两株高大的茶花树，绿叶依旧。

        黄瓢，清水，翠绿小菜。

        卯时的天光已微明，顾严真定睛端详了很久，才认出趴在窗边的，是月前见过，那位女扮男装的大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有多的吗？给我也下一碗吧，顾老伯。”卫眠嘻嘻笑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