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静了一瞬，颜谨张了张嘴，终究没说出话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谢存郢倚在椅背上，轻轻摇着折扇，“厚人往往活得最苦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小姑娘捂着脸，眼泪断了线似的砸在雪地里，哭腔里带着哀求：“嬷嬷，我会赔的……我工赔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万闻录继续：“后来，他当真成了个地痞，替赌坊跑，替商收账，偶尔偷鸡摸狗，也时常替街坊出，名声不好，却也没坏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颜谨抬眸瞪了他一眼，埋怨他打断万闻录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谢存郢嗤笑一声：“狗屁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摊主抄起扁担，红着眼追了他们好几条街。陈九两条倒驰得飞快，边跑边扭对关沧海骂：“你他娘是不是有病？半只鸡也值得跟老子玩命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最后，关沧海是着寒风去街角，往个倒霉鬼上摸了几个手的铜板，转折回后巷，一把进了那姑娘冻得僵的手心里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年冬天，关沧海刚和陈九狠狠干了一架，死活就为了半只烧鸡。

        关沧海有些局促地别开脸，声气地：“问那么多什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万闻录沉默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关沧海这人，如今人人都敬他一句关爷，可真要往前数二十多年，不过是码边一个没人瞧得起的穷小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陈九在旁边翻白眼，帮他回了一句：“他叫关沧海。记好了啊，这傻子以后可是要当天下第一的大人物的。”

拍了拍口，答应得干脆利落，颜谨却是心虚，琢磨着待会儿该怎么遮掩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关沧海狠狠吐了口带血的唾沫，“说的好像谁肚子有油水似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关沧海盯着那在雪地里冻得发紫的瘦小影看了半晌，忽然转：“你还有子儿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岂止是差，关家祖上三代都是苦哈哈，关沧海他爹年轻时是码脚夫，天不亮就去扛货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一骨像是被拆散了重装回去。干的是最苦的活，挣的是最薄的银子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颜谨好奇：“他出很差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两个半大的混小子，一个是码边窜出来的野狗，一个是贫民窟里钻出来的耗子。这一通恶斗，撕扯得满是土，到来鸡没抢着，倒把人家的摊子给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关沧海扯着破风箱似的嗓子回嘴：“你不也抢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大爷的！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一个子儿都没有。”陈九答得干脆利落。

        陈九斜眼扫了一下，拉了拉破棉袄，“走吧，少闲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陈九理直气壮：“老子饿！”

        关沧海的两条却像钉在了雪地里，他家里有个妹妹，和这个姑娘差不多年纪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偏偏还是个老实人，工每天少给两文，他摆摆手说，下回补上就行。邻里借了粮不还，他也只叹口气说，人总有难，街坊邻居谁提起他来，都得说一句，是个厚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仅仅是因为她不小心打碎了个碗。

        姑娘捧着铜板，眼泪掉得更凶了，她抽嗒着，抬起一双红的眼瞅他，“你……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关沧海脸上一红，抬就是一脚，两个人打打闹闹地消失在风雪深，可那姑娘却把关沧海这三个字牢牢地记在了心尖上。

        陈九皱起眉，“你不会想当英雄吧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两人正骂着唾沫星子乱飞，旁边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哭声，一个瘦巴巴的小姑娘被老鸨揪着发往外拖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赔？你个赔钱的小丫片子，子都卖进窑子里了，你拿裆赔？”说着又是一巴掌，打得姑娘半边脸顿时了起来，随后啐了一口，“给老娘在雪里跪着，什么时候雪化了什么时候起来！”

        也是在这一年，他认识了两个人，一个叫陈九，一个叫芩娘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把你鞋脱给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万闻录却赞同的点了点，“对，狗屁。至少关沧海是这么觉得的。从那以后，他再没信过什么吃亏是福，善有善报。十五岁那年，他跟街几个混混狠狠干了一架。关老爷子拿着藤条追了他整整两条街，边追边骂，你怎么就不能学好？关沧海被抽得满是伤，却梗着脖子回了一句，学好有什么用？学好能不挨打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谁说不是呢？”万闻录笑了一声，那笑意却有些发冷，“有一年码卸货，几个泼故意偷懒，把货箱砸进了河里。东家追责，他们便把事情推到了关老爷子上。老爷子急得满是汗，一遍遍解释，可没人听，最后挨了十几棍子，还赔进去大半年积蓄，回家时一条都瘸了。那年关沧海才十二岁。他扶着他爹回家，问了一句话。他说，爹，为什么被打的是你？关老爷子想了半天，只说吃亏是福。”